
我在江南湿冷刺骨的冬日里,看着弗兰琪在遥远的美国南部臆想着一场美丽的婚礼,在这场充满期望的婚礼前,她,这个十二岁的小女孩,在一个酷热的夏日里,我听着她“哔哔剥剥”的成长之声,就象花开的声音,只是,她用劲有点猛了。奇怪地是,有时候,一个人,可以将一切热情放在一件事情上,边边角角的事一概不管,这个事,被放得无比强大,而处在臆想中的人,也变得无比强大。她在这样一个夏天里,臆想着这样一件旁人眼中平常不过的小事,这个夏天的一切都变得躁动不安,在那个“绿色、疯狂的夏季”摇荡、犹疑、骄傲、惶恐、忧伤、裂变。
女孩子,仿佛都是在一夜之间长大的。一个暑假一过,个子就串出了你的头了,那些个举止,也不再是小孩子意味的了,羞涩中带着点稍显稚嫩的成熟,呆在家里的时间长了,和男生交往起来也不再那么自如了。夜晚,我的小魔女,躺在我的身边,鼻息浓浓,桔色的床头灯,发散出温柔的暖光,侧面墙壁上,我的剪影越发清晰,恍惚间,她就如彼时的我,踩着母亲的高跟鞋,偷偷地照镜子,窥探着成人世界的小枝小末,在某一个夏天突然间长大。
没有母亲的孩子,会比一般的小孩来得敏感与孤独,弗兰琪从出生起母亲就离去了,她只能逡巡在父亲、保姆贝丽尼斯、六岁小表弟约翰·亨利的周围。父亲与女儿的关系,终究会随着年龄界限而生分开来,十二岁的弗兰琪想再爬上父亲的膝上、床上时,父亲就会提醒她:你已经长大,不能再这样了。可是,一个女孩子要撒娇啊,母亲没了,父亲那又不行了,这个情感出口就转嫁到保姆贝丽尼斯的身上。于是,她就开始捉弄贝丽尼斯、与贝丽尼斯拌嘴、与贝丽尼斯讲着自己的飘渺的末来。他们三个,在夜色的影影绰绰的厨房里,或聊天,或各干各的。贝丽尼斯,是为了找寻已逝前夫的影子,哪怕对方只是与前夫有一点点相似之处就会以身相许的,她的后两个丈夫,全都是她前夫的影子,只是,他们连她前夫的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,她明明知道她一辈子都在找着前夫的影子碎片过生活,可是,她依然无悔,这是一个执拗的女人,我们,有时候,也会做着这些事,一些拼碎片的事。而弗兰琪的世界,就是一个麦卡勒斯的世界。看看这里面的女孩子,都是十二三岁的样子,青涩,纯真,孤独地长大,米克、弗兰琪,一色的高个,短发,脑袋里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念头,表面看着沉静,独来独往,实质内心却无比狂野,急着长大,却又寂寞无比。我还是比较喜欢约翰·亨利的世界,看看他的世界是怎样的吧:他的世界是美味和怪物的混合体,丝毫没有大局观:暴长的手臂,可以从这儿伸到加利福尼亚;巧克力的地面;柠檬水的雨;额外一只千里眼;折叠式尾巴,累的时候放下来支撑身体坐着;结糖果的花。看到这些,我都忍不住笑出来了,这些发达的想象力,恐怕也就是幼小的时候才能挥发到如些得淋漓尽致,大了,反而就没了这些想象力了。这三个人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世界,在各自的世界里,有着各自的执着,也有着各自的期望,而唯一相同的是:三个人,同样的是那样的寂寞。最喜欢文中一段有关于三人在一起的场景的描述:这时,厨房影影绰绰,一切越来越深地陷入黑暗,而话语声盛开。他们轻声细语,他们的声音盛开如花儿——如果声音可能像花,而话语声能够开放。这是文章里最美的地方。
再来说说那场婚礼,老弗兰琪把它作为她成长的标记,逃离现在生活的一根稻草,但是,她将这一些寄托在这场婚礼上,是那样的不切实际。婚礼上的主角---她的哥哥和嫂嫂,会带着她过“你们就是我的我们”的生活吗?这场臆想终究不会成为可能。喜欢的是,麦卡勒斯对于在这场婚礼臆想中女孩的心理描写,就如王家卫般的镜头感,跳跃却不是那样的轻快,让人悲伤,让人共鸣,让人喜悦,让人沮丧,让人雀跃~~~让人,一连串的对比意象,细腻、圆润,还有,阅读中的会心。
弗兰琪在这场婚礼过后,迅速地长大,她绝口不提婚礼的这件事了,她终于有了朋友,而贝丽尼斯也不再找亡夫的碎片了,老老实实地找了一个可靠的人结婚了。而那个可爱的约翰,在一场脑膜炎之后离世。
喧嚣的世界终于回复平静。这个世界又回到了看似正常的状态,而我的心,却沉了下去,我知道,弗兰琪那个曾经的世界,也许,还是会再卷土重来,恶狠狠地杀向尘世间无比脆弱的我们。